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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

离开婚船那晚,我险些没能走成。

船行至近海岔口,舱外忽然换了看守。原定接应我的小船已经靠近,那人却不肯让我出去,连送进来的热水都要掀开看。

“韩府交代过,许小姐若不舒服,就在屋里歇着,别让我们难办。”

我站在门内,听见船舷被轻轻碰了两下。

是周叔约定的信号。

再拖下去,两**错开,我就再没有机会。

我端起水盆,故意将水泼在裙摆上,叫他进来帮忙搬开箱子。他不耐烦地弯下腰,我抓起桌上的铜烛台,朝他后颈砸了下去。

那一下震得虎口发麻。

他倒在箱边,我抖着手探过鼻息,才敢去开门。

候在外头的姑娘立刻进来。她是替船行送货的伙计,身量与我相仿,事先知道要做什么,也收足了酬劳。

“您快走,我只陪他们到岸上,不会替您拜堂。”

我将预备好的说辞又交代了一遍。

“若有人为难你,就说我拿走了你的***件,到了岸上才准你开口。事情推在我身上,不必硬撑。”

她点点头,接过我的外衣。

我拎着包袱翻过船舷,脚踩上小船时,海水已经浸透了鞋。

远处的婚船仍挂着红灯。

我没敢看第二眼。

接应的老水手将我拉进船舱,递来一件旧蓑衣:“伏低些,过了这片水道就好。”

我抱着包袱坐下,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。

不是后悔。

是直到这一刻,我才敢承认,我怕极了。

怕被抓回去,怕陆烬川再拿那副失望的神情看我,问我为什么不肯替他想一想。

天亮前,小船靠上了航图局的勘测船。

负责接收我的罗先生核验过文书,又看了看我肿起来的手。

“工作上有什么不便,需要现在告诉我。至于别的事,你愿意说再说。”

我攥着证件,问得有些迟疑:“你们不需要问,我原来是做什么的吗?”

“履历里写了。修图、核账,参与过近海航路校订。”

他合上文件。

“许小姐,我们聘的是航图师。先试工,能不能留下,看你交出的图。”

我低下头,眼睛忽然酸得厉害。

原来有一天,我也可以不用先解释自己是谁家的女儿、欠了谁的恩。

试工并不轻松。

我刚上船便晕得站不稳,白日跟着量水深,夜里伏在窄桌上整理记录。灯随着船身摇晃,笔尖常常划出一道歪线,只能重画。

第三日,小组交来一份旧图,要我誊清。

我画到一半停了笔。

图上的两处水深记录相差太大,测点却只隔一小段距离。我找来原始日志,发现其中一页的潮位时刻被抄错了。

复核后,领队决定补测。

我们在那片海面往返了半日,最终确认旧图遗漏了一道浅脊。

返航时,有水手拍了拍我的肩。

“幸亏你多问一句,不然以后大船吃水深,照着旧图走,真要出事。”

那晚,罗先生将正式聘书交给我。

薪酬、职责、休假,逐项写得清楚。

我拿着笔,迟迟没落下去。

他以为我对条件有异议,问:“哪里需要再商量?”

我摇头,认真写下许听澜三个字。

这一次,没有人替我签。

一个月后,我随队留在南边的新城,分到一间靠近办事处的小屋。

屋里只有床、柜子和一张新绘图台,却都有钥匙。

钥匙只在我手里。

入住那晚,我将行李一件件拿出来,在柜底放好那份结清凭据,随后去了办事处。

“若有人来问我的住址,请不要告诉他。”

登记员问是否需要注明原因。

我想了想,拿过纸笔。

“未经本人同意,不接受任何人以家属名义代领书信、查询行程。”

写完最后一笔,我将纸递过去。

门外海风吹进来,桌上的新聘书轻轻翻了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