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出生后的第三十天,
周谨言辞掉了那份让他常年出差的工作。
他遣散海外项目组,推掉升职机会,把书房改成婴儿房,每晚守着孩子睡着之后才肯闭眼,哪怕我只是翻一次身,他也会立刻惊醒,问我伤口是不是又疼了。
所有人都说,他是在补偿没能陪我生产的遗憾。
毕竟我临盆那晚,新加坡遭遇暴雨,航班延误,
周谨言被困在机场,只能隔着电话听我哭着喘气。
那夜家中停电,电梯也在检修,我扶着九个月的肚子从十九楼一步一步往下走,走到十三层便疼得再也站不起来。
替我叫车的是出来倒垃圾的邻居,背我下楼的是住在十六层的夫妻,陪我进入产房、替我保管手机和首饰的,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产妇家属。
医生让我通知丈夫时,我替
周谨言解释了无数遍。
他说过会回来,只是飞机飞不了。
哪怕孩子出生时短暂窒息,哪怕我缝针时因为**失效疼得浑身发抖,我也没有怨过他。
我甚至安慰电话那头哭到失声的
周谨言,说这不是他的错。
直到坐完月子,我去物业注销旧车牌,发现门禁记录。我生产那天,
周谨言的车凌晨一点驶入了他的初恋,白夭夭居住的小区,早上七点才离开,中途从未去过机场。
那一晚,白夭夭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,发消息说自己不想活了。
周谨言没有被困在几千公里外。
他就在距离我十三分钟车程的地方,抱着另一个女人,听着我在电话里一次次告诉他别着急、我能撑住。
我攥着那张门禁记录,坐在物业接待室最角落的位置,把上面的日期看了第三遍。
凌晨一点十七分,
周谨言的车驶入白夭夭所在的小区。
早上七点零六分,车辆离开。
中间整整五小时四十九分,没有任何出入记录。
物业经理站在我对面,语气客气。
“温女士,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核对的吗?”
“车牌没错?”
“没错,是您丈夫名下那辆黑色轿车,系统里登记的车主也是周先生。”
“他那天说自己在机场。”
物业经理没有接话,把记录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我把纸折好,放进包里,起身离开。
外面的风很轻,吹不散胸口那股发闷的气。
我忽然想起七年前,
周谨言追了我整整两年。
那时候我在图书馆兼职到晚上十点,他每天都站在门口等我,冬天把提前捂热的手套塞进我口袋,夏天替我撑着伞,却从不问我什么时候答应他。
求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,他跪在积水里,膝盖很快湿透,仰头对我说。
“以棠,你不用再一个人了。”
我信了。
婚后第一年,他确实把我照顾得无可挑剔。
他记得我不吃香菜,记得我换季会过敏,记得我睡前一定要把窗帘拉到没有缝隙。
怀孕以后,他开始频繁出差,却每天晚上准时发来视频。
镜头里有机场、酒店、异国街道,还有他疲惫却温柔的脸。
他说,等孩子出生,他就把工作交出去。
我也一直相信,他是在为这个家奔波。
直到今天,我才发现,他所谓的异国街景,可能只是酒店投影,所谓的机场候机,也许只是在另一个女人家里坐着。
我回到家时,
周谨言刚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。
女儿洗完澡,穿着小兔子睡衣,趴在沙发上玩拨浪鼓。
他接过我的包,弯腰替我换拖鞋。
“今天累不累?”
“还好。”
他没听出我的异常,转身把汤碗放到我面前。
“医生说你最近气血虚,晚上多喝一点。”
汤面干净得没有一点浮油,里面还放了我不喜欢的胡萝卜,被切成很细的丝,混在汤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一直这样。
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刚刚好,让我连发脾气都显得不近人情。
吃到一半,他的手机亮了一下。
他只看了一眼,便把屏幕朝下扣在桌边。
“工作群?”
我问得很轻。
“嗯,项目那边有点事。”
他回答得自然,没有半分停顿。
饭后,他抱着女儿在客厅里慢慢踱步,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女儿很快睡着了,他把孩子放回婴儿床,替她掖好被角,才走到我身边。
“今天碗我洗,你先去洗澡。”
我看着他挽起袖口,露出腕骨上那道浅淡的疤。
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,他为了给我修厨房吊柜,被螺丝刀划伤的。
那时候他流了血,我哭得比他还厉害。
他却笑着说,只要我别皱眉,什么都不疼。
现在我才明白,有些人不是没有疼痛,只是疼痛从来没有落在他最在意的地方。
临睡前,他握着我的手,眼眶微微发红。
“以棠,那天没能赶回来,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。”
“我每次想到你一个人在医院,就觉得自己特别没用。”
“以后不会了,我会一直陪着你和孩子。”
他的掌心温热,语气真诚到让我几乎要相信。
可他是真的在后悔,还是只在后悔自己没有及时赶回去,我分不清。
也许他已经把那件事解释成了一场意外。
他相信自己被迫缺席,相信自己只是没有办法,相信那一晚的真正经过不值得被重新审判。
谎言说得足够久,连撒谎的人都会把它当成记忆。
周谨言睡着以后,我悄悄下床,打开了书房的保险柜。
里面放着几份房产资料、两本存折,还有一份离婚协议。
那份协议是他三年前替我准备的。
当时我刚怀孕,他握着我的手说,婚姻里最重要的是让我随时有退路,所以他提前签了字,把能给我的财产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那时候我嫌他不吉利,还笑着撕过一次。
后来他重新打印了一份,认真放进保险柜。
我拿出来,在女方签字处落下名字。
随后,我打开电脑,给婚前导师发去回复。
三个月前,导师问我要不要去另一座城市做项目,待遇和发展都比现在好。
我当时只回了一句,再考虑一下。
今晚,我删掉那四个字,重新敲下一行。
老师,我接受邀请。
发送成功后,我查了婚前存款余额,又把女儿的出生证明、疫苗本和我的证件照片全部备份到云端。
做完这些,我重新回到床上。
周谨言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。
“夭夭......”
他喊得很轻,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我耳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