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托遍关系订下国营饭店最大包间。
可庆功宴主桌名单上,却唯独划掉了我的名字。
丈夫
顾振华正把大院刚发的稀缺白糖塞进离婚青梅白露手里。
“明月,白露刚离婚心里苦,你的位置就留给她。主桌坐不下,你去后厨帮着端菜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顾振华理所当然,“还杵在这干嘛,快去后厨帮忙啊。”
白露则是坐在我的位置上,冲我笑笑,“辛苦嫂子了。”
我气笑了。
我退掉包间,连夜签了西南绝密基地的调令,并提交离婚报告。
退订国营饭店包间还差最后盖章的时候,
顾振华伸手按住了我的介绍信。
“别犯浑,全县就这么一个能摆两桌的大包间,我托了武装部战友才给留下的。”
他拿过我的介绍信,折好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。
我站在柜台前问他:“你怕我真退了?”
“你现在正在气头上,等明天清醒了,肯定后悔。”
“我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把全院领导都在的庆功宴搅黄,让我下不来台。”
他说完,从兜里掏出五块钱,直接塞进我手里。
两张两块,一张一块。
新票子,角上还带着油墨味。
“这是补给你的辛苦费。”
顾振华拍了拍我的胳膊,“拿着去供销社买两盒雪花膏。”
我把五块钱递回他面前。
“我不要。”
顾振华笑了一声。
“又来了。”
“什么叫又来了?”
“先说不要,再不说话,最后等我低头认错。
周明月,这几年你哪次不是这样?”
他抬手替我正了正衣领。
我侧过身子,避开了他的手。
顾振华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行,你先自己缓缓。”
饭店大堂的服务员探出头来问:“同志,这包间到底要不要?后面还有农机站的排队呢。”
顾振华立刻把钱拍在柜台上:“要,定金我早就交过了,谁都不能动。”
门外邮电局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停在路边,朝我喊了一声。
“
周明月同志,有你老家的大队加急电报!”
我走过去接过来。
电报是我亲哥发来的,字数不多,每一句都在替别人考虑。
“妹夫评上总工是大事,白露刚离婚无依无靠,你多忍让,别在大院闹得难看。”
顾振华跟了出来,扫了一眼电报纸。
他以为我哥的话能压住我。
“哥是个明白人。”
顾振华从自行车把上解下水壶,喝了一口水。
“名单是我亲手排的,排了一上午。”
“基地领导,车间骨干,还有两家老街坊,一个都没少。”
他问我:“明天吃完饭,想不想去县城电影院看电影?听说新上了片子,我等会儿托人买票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。
就像那张没有我名字的庆功宴主桌名单,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我一句话没回,推着车子回了大院宿舍。
写字台最下层的旧铁盒里,压着一本有些泛黄的塑料皮笔记本。
那是五年前
顾振华刚进基地研究所时,我们一起记下的账目。
那时他搞不出涡轮核心部件的数据,整夜整夜熬着,工资全买了参考书和试验器材。
我一天只吃一顿窝头,把我的粮票和津贴全换成猪肉,给他补身子。
每一笔钱,每一张粮票,他都工工整整写在上面。
最后一页,是他当年提干那天写的四个字。
共攀高峰。
我摸了摸发脆的纸页,把本子装进了帆布挎包。
窗外传来敲门声。
基地保密科的赵干事站在门口,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“周技术员,西南三线基地的调动函到了。你上次说要照顾顾总工的生活,拒绝了去三线主持新设备试验的项目。陈工今天又托人问了一遍,今晚前必须给个准话。”
半个月前,我为了操办
顾振华的庆功宴,确实推掉了这个机会。
院子中间,
顾振华正忙着给白露家搬蜂窝煤。
白露刚从省城离婚回来,提不动重物。
顾振华连着跑了三趟,袖口蹭得全是一道道的黑灰。
全院的人都在夸顾总工重情重义,顾念老邻居。
没人问我一句,一个人扫雪累不累。
我从口袋里拔出钢笔,在调令的确认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去。”
赵干事收好材料,
顾振华正好搬完煤进门。
他看了一眼我桌上的钢笔,笑了笑。
“又在看那个旧账本?晚上带你吃国营饭店的***,差不多得了,别总拿过去的苦说事。”
我把抽屉关上。
他不知道,这一次,这本旧账连同他这个人,我一个都不打算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