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程守缸,在祥瑞酱园守了二十年。
南市大街的老主顾,都认我这一双手。
二十年前进门,师父许我,南街分店归我。
二十年后,账房推过来一块现大洋。
就一块。
白花花的,在桌上打着转。
我没吵,也没闹。
把银元收进衣兜,转身收拾铺盖。
最后把围裙解下,往桌上一放。
转身离开了酱园。
辞工办得利索,
师父、少东家,没一个露面。
直到第三天,
银行的王经理堵住我要账。
我才明白过来。
他们不仅要赶我走,还要让我背上债。
敲骨吸髓,不过如此。
既然一点情分不讲,
那这账,也该算算了。
……
……
我在祥瑞酱园,一熬就是二十年。
十二岁进门拜师,
三十二岁还守着后院那几口酱缸。
我名叫守缸,
守的便是那几口缸,也落了这个名。
后院的缸,一共十八口。
头两口是头酱,后六口是二酱,剩下的腌咸菜。
哪口缸哪年上的泥,我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南市大街上的老主顾,都叫我一声“程师傅”。
师父说,“你是我半个儿。”
少东家说,“程师傅你是镇园之宝。”
可到了分钱的时候,我才瞧明白。
什么半个儿,什么镇园之宝,
到头来,
不如一根草。
去年年底,师父亲口许过我。
这一季做完,南街的分店,归我管。
不是挂名,也不是帮衬。
是正经八百,给我开一间自己的铺面。
这话,我信了二十年。
打十二岁进门那天起,我就把开一间铺子,当成了这辈子最大的盼头。
这二十年,天不亮我就起。
先掀草帘子,再挨个缸试温。
手伸进去一摸,就摸出豆子发得够不够。
火候匀不匀,也都摸得出来。
今年账单一结,账房把我叫进去。
推过来一块现大洋。
就一块。
白花花的,在桌上打着转。
吴账房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师父坐在太师椅上,捧着茶碗。
“守缸,把钱收了,把嘴闭上。”
“你跟了我二十年,情分在这儿。”
“一谈钱,可就伤感情了。”
我盯着那块银元,半晌没言语。
一块银元,够买十来斤黄豆。
一块银元,够我在津海撑半个月。
二十年,就换这一块。
我没吵,也没闹。
只把银元收进衣兜,转身就走。
身后,少东家沈玉堂补了一句。
“程师傅,时代变了。”
“往后讲的是商号规矩,不讲你那套老手艺。”
我脚步没停。
回到后院,把一双手的酱泥洗干净。
冷水一冲,十个指头都泛白。
小徒弟站在旁边,怯生生地。
“师父,您真走啊?”
我把围裙解下,往桌上一放。
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十八口缸。
草帘子还盖着,缸里的酱还在发。
“走。”
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。
两件换洗衣裳。
一本记了二十年火候的旧册子。
一双磨得发了白的布鞋。
我一件一件往包里装,手很慢。
不是舍不得。
是二十年头一回觉着,我收拾的不是行李,是命。
辞工办得倒快。
我上午递的话,晌午工钱就算清了。
快得像他们早等着我这一句。
师父没露面,少东家也没露面。
连一句“常回来看看”都没有。
我拎着包,走出祥瑞大门,天刚擦黑。
南市大街的风一吹,冷得人鼻子发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