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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旧医箱》 发表时间: 2026-09-19
锁扣又翘起来了。
沈砚蹲在药铺门口,拿拇指去压,铜片硌得生疼,没进去。太阳已经爬到头顶,青石台阶晒得发白,铺子里的药气从身后漫出来,苦的凉的混在一块,腻在鼻子底下散不开。
“小砚,换把锁吧。”
赵叔蹲在旁边翻陈皮,头也没抬:“这箱子比你爹岁数都大,你还想让它再撑几年。”
沈砚没应。他从裤兜里摸出半块橡皮,用削铅笔的小刀片下一层薄片,垫进锁扣缝里,再按。这回进去了,“咔”一声,轻得很。
赵叔听了,翻陈皮的手停了半秒,又继续翻,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
沈家药铺在镇东头,两间门面,门口**台阶,被来抓药的人踩得滑溜溜的,边角都圆了。铺子里头常年不见太阳,药柜一个挨一个,顶到房梁,抽开哪个抽屉都是一股子苦味。沈砚从七八岁起就在这些抽屉之间转,哪味药在哪一层哪个格子,不用看也知道。
他今年十七,偏瘦,灰布衫子挂身上空荡荡的。街坊说他性子像**,见了人不会笑,问一句答一句,不问就闷头干活。可赵叔知道,这孩子心不冷。上个月巷尾王老头的风湿又犯了,沈砚大半夜背着药箱跑去,折腾到天亮才回来,一声没吭。
中午看病的人少,沈砚坐在柜台后面碾白芍药。铜捣药罐有年头了,杵子落下去,闷响一声接一声,节奏稳当。他碾药的时候总低着头,眼皮垂着,看上去像在打盹,其实耳朵一直支着,街上有动静,他都知道。
“沈大夫!”
声音先到,人后到。刘嫂抱着她家丫头冲进来,跑得满头汗,怀里的小女孩脸憋得发紫,喘气声又粗又急,喉咙口“嗬嗬”地响。
沈砚放下杵子,绕**台,把藤椅挪到墙边:“放下。”
刘嫂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搁上去。小丫头嘴张着,鼻翼一扇一扇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沈砚蹲下,两指搭上她的手腕。指腹贴上去时,他的食指轻轻蹭了一下那截细瘦的皮肤,像是试温度,又像在安神。
“张嘴。”
小丫头哭都哭不出声,只把嘴张开一点。沈砚看了一眼舌苔,又凑近听她的呼吸,眉头蹙了一下,很快松开。他转头朝后面喊:“赵叔,炙麻黄三片,苦杏仁六克,甘草三克,沸水泡。”
赵叔应一声去了。
沈砚从药柜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个布包,解开,里头排着几根银针。他拈出一根,在火上来回燎了两下,又拿棉花蘸了酒擦。动作不紧不慢,嘴里难得说了句:“不疼,别怕。”
小丫头本来在哭,听了这句,抽搭了两下,竟然真就不哭了。
针落下去,三处。小丫头没反应过来,等觉着酸胀时,气已经顺了些。
刘嫂站在一边不敢出声,两只手绞着围裙角,指节都白了。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,小丫头的喘气声一点点低下去,脸色从紫转红,又慢慢变回正常。
沈砚收了针,把泡好的药端过来,勺起一勺,在自己手背上碰了碰,才送到小丫头嘴边。喂到一半,小丫头呛了一下,他停了,拿袖口给她擦嘴角,等她不咳了再接着喂。
刘嫂在边上看着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她男人死得早,家里里外都靠她一个人,这孩子生下来就带哮喘,镇上大夫不敢治,县里医院又去不起。今天这一遭,她真以为要没了。
“沈大夫,我……”
“以后每月十五来。”沈砚打断她,把碗放到一边,“连着调理半年。夜里别让她吹风,窗户关严。”
刘嫂“欸”了一声,忙不迭点头,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,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搁在柜台上。
沈砚看也没看,回柜台后头继续碾药。
赵叔从后头出来,手里捏着个空油纸包:“炙麻黄不多了,再这么送下去,你爹留的那点底子,今年都撑不过。”
“半斤麻黄,抵不上一条命。”
沈砚声音不高,手里的杵子没停。赵叔咂咂嘴,想说啥,看见沈砚那副样子,又不说了,转身回了药库。
太阳偏西,竹帘半卷,光斜着打进来,落在柜台一角。那只旧药箱就搁在那里,箱盖上的划痕被光照得发白。
沈砚停下杵子,伸手擦了一下那道划痕。
**留下的。最后一次出诊前,用指甲在箱盖上划了个药名,说回来告诉他。后来人没回来,划痕被雨冲了,只剩下半截,认不出写的是啥。
他擦了一遍,又擦一遍。
外头忽然传来汽车声。
沈砚手指停了。这镇子穷,自行车都少见,汽车更是稀罕物。他抬起眼,从竹帘缝里看出去。
一辆黑轿车停在街口,车身上溅满泥点。驾驶座下来个穿中山装的男人,腰板挺直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站在那里像开会的。副驾驶下来个少年,白衬衫,深色裤子,个子挺高,站在那里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沈家药铺是那家吧?”少年指着这边。
男人点头,抬脚往这边走。
沈砚收回目光,低头接着碾药。
两人走到铺子门口。男人先进来,站在店堂中间,左右打量了一圈,目光最后落在沈砚身上:“你是沈大夫的儿子?”
沈砚没抬头:“有事?”
“我姓陆,陆明海,新调来镇上的。我听说镇上就你们这一家药铺,过来认个门。”他说话带着官腔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像在做报告,“你爹呢?”
“不在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陆明海脸上有些挂不住,正要再问,身后的少年忽然笑了一声。
很轻,但清清楚楚。
沈砚抬起眼。
少年靠在门框上,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,露出一点锁骨。他偏着头,嘴角还挂着笑,左边脸上有个梨涡,浅浅的。
“你笑什么?”沈砚问。
少年挑了下眉:“我笑了吗?”
沈砚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少年站直了,慢悠悠走到柜台前,低头看了一眼台上的旧药箱,伸手在箱盖上敲了两下:“现在还有人用这种老古董?”
沈砚的手按在药箱上。手指收拢,把划痕盖住了。
“有事说事,没事别在这站。”
少年收回手,**裤兜,靠在柜台边上,像站在自家客厅:“陆时予。时间的时,予取予求的予。”
说完停了停,又补一句:“以后我也在镇上住,头疼脑热还得麻烦你。”
他说“麻烦你”三个字的时候,尾音往上挑了一下,听着不像麻烦,倒像逗着玩。
沈砚没接话。
陆明海咳了一声:“时予,走了。”
陆时予没动,又看了一眼那只药箱,这才直起身子,跟着陆明海往外走。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清脆,一步一声。
沈砚一直没抬头。
直到那脚步声拐出店门,他才像想起什么,抬眼去看。
陆时予正走到街心,忽然停住,转身望回来。隔着半卷的竹帘,他盯着沈砚怀里那只旧药箱,脸上的笑没了,神情有点怪。
两人隔着一道帘子对看了一瞬。
陆时予动了动嘴,说了一句话。这次沈砚看懂了口型。
“这箱子,我好像在哪见过。”
说完,陆时予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“砰”地关上,引擎重新响起来,黑烟滚过青石板路,拐过街角,没了。
沈砚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药箱。锁扣没松,半块橡皮还卡在缝里,严严实实。
他回到柜台后,把药箱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继续碾药。
铜杵落在罐底,一声,又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