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是一张迁屋的条子。
,往前一推:“西边那间,月底腾出来。陈玄清要娶亲,正屋旁边得有地方放聘礼。”。
陈砚没碰条子,先把米倒进布袋,捡起滚在桌角的两粒。
“我住灶房。”他说,“放聘礼用不上灶房。”
“一整个院子,人家要一整个院子。”。
陈砚的名字在纸页最底下,后面写着四个字:引气未成。
,这四个字就没改过。
“等会儿祭祖,再试一次。灯能亮,你跟族长说去。灯不亮,别来难为我。”
陈砚把布袋系好,连条子一起收进怀里。那间灶房是父亲留下的,墙上还有量身高时划的横杠。最底下的一道,他如今蹲下去才能摸到。
外头响了三声钟。
他跟着人群走到祖祠前,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。指尖冻裂了,待会儿不用借刀,也能挤出血。
今年雪大,广场只扫出中间一条路。
陈砚站在旁支队伍后面,隔着十几个人,看见陈玄把手按在灯芯上。
青金色的火苗蹿起来,祠堂门上的铜钉一颗颗亮了。
“玄灵根,火过三尺。”大长老陈度报出结果。
管事当即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陈玄下阶时,旁边有人递上新棉袍,又有人问他月末族比想选哪门功法。他没接话,只朝广场西侧看了一眼。
陈砚认得那个方向。陈玄清站在那里,腰上挂着一柄有皮套的短刃。
“
陈砚。”
轮到他了。
他经过前排时,陈玄让开半步,目光落在他鼓起来的衣襟上。
“条子拿到了?”
陈砚继续往上走。
“我哥说了,柴火不用搬。那些劈好的,也算在院子里。”
陈砚停了一下,回头问:“你哥打算连我的锅也收?”
附近有人笑了。陈玄的脸沉下来,族长已在台上催促,两人只好各自站好。
灯台比
陈砚高出半个头。上头的火还没熄,烘得他脸发热,手掌却冷得合不拢。
陈家子弟满十六岁后,每年祭祖都要试灯。灯火能验灵根,族里凭这个分下一年的修炼份额。
陈砚十四岁以前能引气,落水后,气一过左肩便散。他求过大夫,也挨过三长老的针,最后只留下“灵根蒙尘”四个字。
他把裂开的指腹按在铜沿上,挤出一滴血。
火焰缩了一截。
再一截。
青金色褪尽,只剩豆大的灰白火苗。
陈砚盯着它,听见背后管事翻纸的声音。
别灭。
他把指头压得更紧,第二滴血落下去。火苗往后山的方向偏了偏,终于熄了。
管事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“照旧。”陈度说。
陈砚把手收回袖子里。第二滴血从伤口滑下来,沾在那张迁屋条上。
“族长,我有事要问。”
他掏出条子,展平。
“我父亲留下的房契,什么时候归了公库?”
陈玄清从西侧走过来:“屋子还是族里的屋子。你父亲在时管矿,族里让他住;如今空着大半个院子,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有房契。”
陈砚重复了一遍,“上头有我爹的名字。”
族长陈沧接过条子,没有立刻说话。老人手背上有两块冻疮,拿纸的动作比往年慢些。
陈度皱眉:“祭祖的时候,争这些做什么?”
“月底就要腾屋。下回祭祖,来不及了。”
广场上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。
陈砚站在台阶下,没抬头看那些人。条子已经递出去了,他得等个答复。
陈沧把纸折起,交还给他。
“族比之后再议。月末以前,谁也别去搬他的东西。”
陈玄清还想开口,老人摆了摆手。
“
陈砚,祠堂缺个守夜洒扫的,你来做七夜。饭让灶房送,做完领两斗米。院子的事,我查旧契。”
陈砚应了声是。
下阶时,陈青荷递给他一块布。他以为是擦手的,接过来,才发现里面包着半个还温热的饼。
“别在这里吃。”她说。
他把饼收好。她也没再问,转身回了队伍,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。
入夜以后,
陈砚把供桌下的灰扫成一堆,先吃饼,再去擦牌位。
东墙第九排第七个,是陈衍。
陈砚两岁时父亲死在矿上,族里说是王家下的手。没有尸首,只有送回来的半截腰带。牌位立在祠堂,坟却不让进祖坟,落在后山乱葬岗边上。他小时候问过缘故,问一次挨一次训,后来便不问了。
他将父亲牌位下面垫的纸抽出来,折了两折,重新塞稳。牌位底座缺了一角,一不留神就歪。
“房子还在。”他低声说,“至少这个月底以前还在。”
门外没人答话。风从门缝里吹进来,把灯台上的旧幡角吹得一下一下拍着铜柱。
陈砚走过去,想把幡角系紧。
白天试灯时,他看见灰火向后山偏。当时祠堂两边的长幡却都没动。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这会儿四下无人,便提起小油灯,绕到了灯台背面。
背面九道刻痕全浸在铜锈里,只有最深的那一道,底下露着极细的一点亮。
他以为是残下的血,拿湿布去擦。铜锈擦开一片,里面的亮色也跟着移了一寸。
陈砚把小油灯挪到另一侧。
那一点亮没有变。
他放下布,用指腹摸了摸。冻裂的伤口在铜沿上蹭开,血流进凹槽。
整道刻痕忽然烫了起来。
陈砚立刻撤手,血却已经沿着刻痕渗进铜里。干枯的灯芯冒出一簇灰火,紧接着,火焰向两旁铺开,遮住供桌,遮住门窗。
他后退撞上供桌,伸手摸到一只香炉,抓起来就砸。
香炉脱手,却没有落地。
陈砚的脚下多了一片积雪。
刚才还在眼前的祠堂,已经倒在远处。半根房梁压着门板,青金色的火光从瓦砾间往外冒。他赤着右脚站在雪里,左肩淌下来的血顺着手指滴落,鞋却不知丢在了哪里。
有人在后面喊:“
陈砚!”
他回头,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站在烧塌的灶房门口。妇人嘴唇动了动,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。
一道白光从山上落下。
陈砚扑过去,胸口先是一凉,整个人便跪进了雪里。
倒下前,他看见自己的手。
指节粗大,虎口厚茧,连袖口都是一件没见过的灰布袍。
那不是十七岁的手。